2008 年那会儿，我和 Beto 还有另一个师弟合租一套房子。客厅里摆了台投影，窗帘一拉灯一关，白墙就是银幕。《Once》就是那么看的，碟是在街边买的盗版 DVD。
那一年这部电影在国内文艺青年里传得很火。剧情简单到几乎没有：都柏林街上一个修吸尘器的男人，白天在他爸店里干活，晚上抱着吉他站在街边唱歌。一个卖花的捷克姑娘停下来听。两人借了琴行的钢琴，合了一首歌。
那首歌叫《Falling Slowly》。
昨天早上看到消息，唱这首歌的人没了。
Glen Hansard，56 岁。7 月 29 日凌晨，都柏林城外一条叫 Lower Road 的路上，他骑摩托车向西行驶时发生事故。出事的地方离他刚才弹过琴的一间酒吧两三公里。急救人员接到报警，是快四点半的时候。
三周前他刚在都柏林三一学院演完一场。十月还有一趟巡演，爱尔兰、德国、斯堪的纳维亚。
一把叔叔留下的琴
他家在都柏林北边的 Ballymun，六个孩子里的一个。父亲喝酒，童年过得不容易。有个叔叔进了监狱，留下一把吉他。他就着那把琴，学会了 Leonard Cohen、Bob Dylan 和 Van Morrison 的歌。
书实在读不下去。有个老师给他出主意：你去街上唱一年试试，不成再回来念。
十三岁，他离开学校，去了 Grafton Street。
后来他在那条街上唱了很多年，得了个称号叫"都柏林街头艺人的无冕之王"。这称号有个很实在的证据——据说别的卖唱的看见他来了会自己收摊，知道今天这条街没戏了。
The Frames 就是在那个街角攒起来的。吉他手 Dave Odlum、主唱 Noreen O'Donnell、小提琴手 Colm Mac Con Iomaire、鼓手 Paul Brennan，还有贝斯手 John Carney，都是他在街上认识的。乐队名字来自他家里堆着的那些自行车车架。
1991 年他演了艾伦·帕克的《追梦者》，角色是吉他手 Outspan。那部电影讲一群都柏林工人阶级的孩子组乐队唱美国灵魂乐。他不需要什么方法派表演，他就是在那种地方长起来的。
吉他上的那个洞
1990 年，也就是 The Frames 成立那年，他买了一把 Takamine NP15 民谣吉他。这把琴后来有了名字，叫 The Horse。
弹到某个时候，面板上出现了一个洞。
洞是磨出来的。街头卖唱得让路过的人听见，那些人本来没打算听你唱，所以你得使劲扫弦，扫到盖过车声和脚步声。他的指甲和拨片年复一年落在同一块雪松木上，先把那层薄漆磨穿，再往下，木头也磨穿了。
洞越来越大，按理该退役了。他跟这把琴处出了感情，舍不得，就那么接着弹。2009 年初送去修过一次，加固面板，他还挺紧张——从没有哪场演出不带着它。
后来有人送了他一把新的 Takamine，2011 年的事。三年，他把那把也弹出了一个洞。
芝加哥有位寡妇给他写过信。她说看你抱着那把破琴心疼，我丈夫生前收藏吉他，想送你一把 Martin。她说他让她想起她丈夫。他很感动，专程去了趟芝加哥见她。
上奥斯卡领奖那天，他抱的还是那把带洞的 Takamine。
他还说过一段关于当铺的话。有把 D28 是他在辛辛那提的当铺买的：你在当铺买东西，会立刻意识到有人不得不把它当掉，所以兴奋里头总带着一点难过。
十万欧元和三周
《Once》的导演 John Carney，就是当年 The Frames 那个贝斯手。他给老乐队拍过 MV，剧本是从这段关系里长出来的。
男主角原本定的是 Cillian Murphy——他年轻时差点签约做摇滚乐手，一度还要当这部片的制片人。后来退出了，理由之一是唱不上去 Hansard 那些跨八度的旋律。
Carney 只好回头找老队友本人。那时候 Hansard 只演过一次戏，就是十六年前的 Outspan。
十万欧元预算，两台数码摄像机，三周拍完。
2008 年，《Falling Slowly》拿了奥斯卡最佳原创歌曲。后来这片子改成百老汇音乐剧，又拿了好几座托尼奖。
再往后，Carney 拍了《Begin Again》《Sing Street》，都是普通人抱起一把吉他、然后生活松动了的故事。那套东西是他跟老队友在都柏林街上摸出来的，他后来一直在用。
从二十便士到悉尼歌剧院
得奖以后，那些他小时候在叔叔留下的琴上学过的名字，一个个变成了同台的人。
他跟 Bob Dylan 在体育馆同台演出，后来还一起吃过饭。Van Morrison 给他上过一堂大师课。Bruce Springsteen 和 Ed Sheeran 的台上他都上去过。Eddie Vedder 的个人专辑《Earthling》里有他，Vedder 在芝加哥 Auditorium Theatre 的演出也是他暖的场。
从一天挣二十便士的街头艺人，唱到悉尼歌剧院卖光票。
他还在街上唱歌
得奖之后他没搬去洛杉矶。
平安夜在都柏林街头义唱这件事，起头是 2010 年的一次偶然。有人在为 Simon Community 摇桶募款，他路过，说没时间。摇桶的人不放他走："哎 Glen 你好啊，来给我们唱一个。"
从那以后年年如此。Bono 来过，Hozier 来过，Imelda May、Dermot Kennedy、Gavin James 都来过。Gaiety 剧院门口那条街，平安夜挤满了人。
他自己给的理由轻描淡写：反正圣诞节大家都回老家，一个在城里的爱尔兰音乐人，顺路进去唱一两首也没什么。
Simon Community 管的是无家可归的人。都柏林有过一次占领空置楼房 Apollo House 的行动，替没地方住的人要住处，他也在里头，据说那阵子挨个打电话找钱，洛杉矶的慈善家、Eddie Vedder，能打的都打了。他还上街反对过水费，反对过俄罗斯入侵乌克兰。
昨天，Grafton Street 上聚了一群街头艺人。就是他十三岁开始唱歌的那条街。
Bruce Springsteen 说，here on E Street, we are heartbroken。
今天把《Falling Slowly》录了一遍，怀念 Glen Handsard，还有我们快乐唱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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