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诺兰最近在为新片《奥德赛》接受采访。电影还没上映,关于它的争论已经先跑完了一圈,演员选得对不对,故事应该怎么拍,人工智能会不会参与创作,社交媒体上的人已经替电影开完了庭。

诺兰对此倒不太着急。他说,电影上映前的争论往往没有意义,因为参与争论的人还不知道电影到底是什么,就像提醒一群已经吃完前菜的人,主菜还没端上来。
真正让他谈得更多的,是人工智能。
诺兰说,他很少见到一种技术,能如此成功地被华尔街、投资人和科技公司接受,却被公众如此彻底地拒绝。年轻人给那些批量生成的文字、图片和视频取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AI slop(AI 垃圾)。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粗糙,但它抓住了很多人的感觉。你刷到一段视频,画面很顺,配音很稳,字幕也没有错别字,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相当努力的反转。可看完之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它像一块被机器咬过、吐出来、又重新包装的口香糖。
诺兰并没有把 AI 说成一种应该被赶出电影行业的技术。他承认,人工智能可能会带来有用的影像工具。问题在于,它是否真的帮助一个人完成了创作,还是只帮助平台更快地填满屏幕。
这两件事很容易被混在一起。

一个摄影师用工具修掉画面里的杂物,和一家公司用模型批量生成一万条没有人真正负责的短视频,都可以被叫作使用 AI。一个是在处理具体问题,另一个是在制造更多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诺兰最警惕的,似乎不是工具本身,而是管理者借工具逃避责任。他之前就谈到过,企业和制片方不能把人工智能当成推卸责任的方式。演员被替代了,编剧被削减了,工作人员失去了工作,最后大家只说一句,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
这句话很好用,就像办公室里那句“系统自动判定”。没有人做决定,于是也没有人需要解释。
好莱坞曾因为演员和编剧的 AI 使用权问题发生大规模罢工。争议表面上是版权、肖像和报酬,底下其实是另一个问题,创造一部作品的人,是否还拥有对这部作品负责的权利。
诺兰拿《奥德赛》作了一个有趣的对照。这部电影据报道预算约2.5亿美元,他带着演员和团队前往地中海多地拍摄,使用大规模实景和特效,去处理独眼巨人、海妖和漫长归乡这些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存在的想象。

《奥德赛》的故事之所以活到今天,不是因为它的信息密度高,也不是因为古希腊人特别擅长做连续剧。是因为有人把人的恐惧、欲望、疲惫和想回家的念头,变成了可以被一代代人重新经历的故事。
技术可以帮我们制造海浪,却不能自动替我们决定一个人为什么要回家。
这可能也是年轻人拒绝 AI 垃圾的原因。他们并不拒绝技术,也不拒绝新东西。他们只是越来越快地分辨出,眼前的内容究竟来自一个人的观察,还是来自一个系统对旧内容的再次搅拌。
人类创作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把东西做出来。还包括在做之前犹豫过,在做的时候冒险过,做完之后愿意承认它可能不完美。
AI 可以让内容变得更便宜、更快、更像内容。可电影、音乐、小说这些东西真正留下来的部分,往往正是那些不够高效的东西,一个人的偏见,一次笨拙的选择,一段不肯被删掉的停顿。
诺兰说,人工智能取代人类创造力的想法很荒唐。这个判断未必能替所有创作者解决现实里的账单,但至少提醒了我们,技术最该优化的,也许不是创作本身,而是那些让创作者没时间创作的部分。
至于一部电影到底好不好,还是先等它上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