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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去的周末,《蜘蛛侠:崭新之日》以约 9.27 亿美元的全球票房开画。其中,美国与加拿大贡献 3.55 亿美元,中国内地贡献 1.21 亿美元。按未计通胀的名义票房计算,这是影史第二高的全球开画成绩,仅次于《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

这个数字来得有点不合时宜。

过去几年,《闪电侠》《惊奇队长2》等大制作相继遭遇票房或口碑失利,“超级英雄疲劳”逐渐从一种行业猜测,变成了一句几乎不需要论证的常识。媒体讨论过无数遍这个类型是不是已经走到头了,理由也都很成熟:观众看腻了,英雄太多了,宇宙太乱了。

然后就在同一个周末,全世界又有数以千万计的观众走进影院,看一个穿红蓝紧身衣的年轻人在纽约楼宇之间荡来荡去。

如果观众真的腻了,这些人又是谁?

“疲劳”是个很好用的词

行业里“超级英雄疲劳”这个说法能流行,是因为它太好用了。

一部投资数亿美元的电影失败,原因通常很复杂:剧本反复修改、档期失误、内部换帅、演员合约、补拍重剪、营销失焦,或者整套电影宇宙已经膨胀到连普通观众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进入。

把这些问题理清楚要花力气,还可能得罪人。“观众看腻了”就干净多了。责任被摊给几亿个陌生人,谁都不用签字。

但观众真的会对一个类型永久失去兴趣吗?

西部片被宣布死过,黑帮片被宣布死过,恐怖片更是死过好几回,每次又会在某部意料之外的电影里活过来。人们厌倦的通常不是类型本身,而是重复:每隔几个月,再看一次天空裂开,一群能力各异的人在绿幕前打完最后一场。

更麻烦的地方在于,这些英雄越来越不像会住在你楼下的人。

电影关心宇宙会不会毁灭,却不太关心一个人早上为什么不想起床;角色可以穿越多重宇宙,却处理不了一段谈崩的关系;死亡可以靠时间旅行、平行世界和下一阶段计划撤销,所谓天大的危机也就越来越没有分量。

世界越大,人有时候反而越小。

他从一本没有下一期的杂志里走出来

蜘蛛侠能一次次熬过类型周期,跟他会吐丝关系不大。

1962 年,Stan Lee 和 Steve Ditko 创造了一个以高中生为主角的超级英雄。按照 Stan Lee 后来多次讲述的版本,出版人 Martin Goodman 起初并不看好这个构想:青少年通常只能做超级英雄的助手,而且,人们讨厌蜘蛛。

蜘蛛侠最终被安排在《Amazing Fantasy》第15期首次亮相。事实上,这一期后来也成了这本杂志的最后一期。

不过,这段故事没有后来讲述得那么干净。漫画史研究者发现,那一期的编辑页曾预告蜘蛛侠会继续在《Amazing Fantasy》中出现。这意味着,出版社究竟是在刊登蜘蛛侠之前就决定停刊,还是后来才取消杂志,至今仍有争议。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没人要的角色被随手塞进一本快停刊的杂志”,而是:一个被出版人认为很难卖的角色,出现在了一本最终没有下一期的杂志里。

确定无疑的是,那一期销售表现突出。出版社随后推出了独立刊物,《The Amazing Spider-Man》第1期于1963年问世。一个最初不被看好的角色,后来成了 Marvel 六十年来最重要、也最具商业价值的角色之一。

他还缺钱。这在当时尤其醒目。

布鲁斯·韦恩是富豪,里德·理查兹拥有顶尖科学能力,克拉克·肯特至少有一份稳定工作。彼得·帕克却要靠拍摄蜘蛛侠的照片,卖给《号角日报》维持生活。买下这些照片的 J. Jonah Jameson,一边压低价格,一边在报纸上把蜘蛛侠骂成城市公害。

他打工的地方,专门写文章攻击他本人。

Steve Ditko 给蜘蛛侠设计的服装还有一个重要细节:面罩遮住了整张脸,不露出一点皮肤。Ditko 后来解释,这既能隐藏彼得明显的少年面孔,也增加了神秘感,让读者有机会把自己的表情和人格投射到面罩之后。

蜘蛛侠后来那种超越年龄和身份的代入感,或许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没人记得你,你还要不要继续

《崭新之日》接住了《英雄无归》结尾留下的代价:世界已经不再记得彼得·帕克。

他独自生活在纽约,全职以蜘蛛侠的身份打击犯罪。过去的朋友继续向前走,他却成了一个被共同记忆彻底删除的人。Sony 的官方故事介绍用一句话概括了他的处境:世界也许忘了彼得·帕克,但他没有忘记他们。

这一次真正难倒他的,比一个更强大的反派普通得多:如果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知道你为他们做过什么,日子还要不要继续?

这个问题并不只属于超级英雄。

世界卫生组织社会联系委员会2025年发布的报告估算,全球大约每六个人中,就有一个正在经历孤独;在青少年群体中,这一比例约为21%,高于其他年龄段。换一种说法:大约每五个青少年中,就有一个感到孤独。

数字摊开是一回事,落到人身上是另一回事。

它可能是一个每天开十个会、通讯录里躺着两千个联系人,下班回家想找人说句话,却翻不出一个名字的年轻人。手机里从来不缺人,缺的是有人知道你今天不太行。

社交媒体不断提醒我们,别人正在聚会、旅行、恋爱、成功。算法可以无限量地供应一种陪伴感,却暂时替代不了被一个具体的人记住。

这样再看《崭新之日》的票房,它的成功就没有那么神秘了。电影没有只是给观众一个更强的英雄,而是把这个英雄身上最不结实的部分重新找了回来。

彼得·帕克救下了一座城市,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对于一个被各种数据记录着、却时常怀疑自己是否真正存在过的人来说,这比又一次宇宙毁灭近得多。

奇观可以保留,代价不能省

所谓现实感,并不是要超级英雄电影放弃特效,改拍纪录片。

人们花钱走进影院,不是为了重新经历一次办公室、账单和早高峰。超级英雄电影的价值,恰恰在于提供现实生活里不可能拥有的力量、速度与胜利。

但有效的幻想,会用夸张的方式重新解释现实。

超人之所以重要,不只因为他能飞,也因为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人依然选择克制。蝙蝠侠能被不断翻拍,不只因为哥谭的犯罪率,还因为他把创伤活成了执念,而执念有时也会制造新的伤害。蜘蛛侠一直成立,是因为他的故事始终在追问同一件事:拥有更多能力之后,一个人是否必须牺牲更多自己的生活?

这些问题一旦消失,只剩人物名单、世界观拼图和彩蛋,英雄就会变成一种品牌资产。观众不再是在看一个人如何做出选择,而是在追一份不断增加页码的产品说明书。

现实感与特效多少无关,关键在于特效之后还有没有人付出代价。危机看起来更大没有用,必须让角色失去的东西不能轻易找回来。

过去十几年,超级英雄电影不断加码:从一座城市到整个地球,从宇宙战争到多重宇宙。好像故事只有持续扩张,才能证明下一部比上一部更值得看。

问题是,规模很容易贬值。

世界毁灭看过十次以后,第十一次很难让人更加紧张。反而是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一次没能说出口的告别、一个明知不会被感谢却仍然选择帮忙的人,能够压出更实在的重量。

真正好看的英雄,从来不是永远知道正确答案的人。他必须在没有答案的时候做出选择,然后自己承担后果。

从天上落回地面

《崭新之日》当然仍是一部庞大的商业电影。成熟IP、全球营销、明星阵容和工业化发行,一样不少。9.27亿美元的开画成绩,也不足以证明整个超级英雄类型已经全面复兴。

它更像一个提醒:观众感受英雄故事的能力一直都在,只是对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宏大越来越没有耐心。

他们不缺更大的反派,不缺更多平行宇宙。他们缺的是一个值得关心的人。

超级英雄最初能够流行,是因为他们用夸张的方式,替普通人承受现实焦虑。

诞生于大萧条后期的超人,回应的是人们对正义与秩序的渴望;二战前夕举起盾牌的美国队长,直接面对法西斯主义;冷战和核恐惧留下了绿巨人、神奇四侠和一整代由辐射、变异塑造的角色;9·11之后的超级英雄电影,则不断讨论安全、牺牲、监控,以及巨大的权力应该交给谁。

今天的焦虑换了内容。

人们面对的未必是一场能够被彻底打赢的终极战争,更多是长期的孤独、不稳定的关系、随时可能消失的工作、慢慢漏光的意义感,以及一种全天在线却连接不上任何人的生活。

这一代人的英雄,不能永远只负责关掉天上的传送门。他还要回到地铁、出租屋、学校和办公室,回到人与人之间那段越来越难跨越的距离里。

他不必替我们解决所有问题。让我们在他身上认出自己的问题,已经足够。

观众没有不再需要英雄。现实越复杂,个人越感到无力,人们可能越需要英雄故事。只是光靠力量,已经换不来信任。

我们必须知道他害怕什么,失去过什么,为什么在没有掌声的时候仍然愿意出手。

说到底,人们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他能不能飞。

而是他从天上落回地面之后,还认不认得那些不会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