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戛纳国际创意节(Cannes Lions International Festival of Creativity)还没正式开幕,广告业已经先把自己送进了 AI 搅拌机。
过去说起 Cannes Lions,脑子里很容易浮现一套漂亮画面:阳光、海滩、酒会、奖杯,创意总监穿着亚麻衬衫,在地中海边谈“人性洞察”。它当然是生意,但外面包着一层艺术糖衣。大家心照不宣地相信,广告业最贵的东西叫灵感,最难替代的东西叫创意。
今年这层糖衣有点化了。
几条新闻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ADWEEK、Code and Theory 和 ElevenLabs 要在 Cannes Lions 期间做 AI 电台,用文章内容生成实时音频播报;Cannes Lions 的公开议程里,OpenAI、Deloitte Digital、Kantar 等机构都在谈 agentic AI、内容生命周期、创意效果和品牌增长;YouTube 也用 Google AI 分析热门广告,推出年度广告榜单。
也就是说,AI 现在不只帮广告人写文案、出图、剪视频。
它开始播报广告业,安排广告业,甚至评判广告业。
这就有点微妙了。
以前创意人最怕客户说:“我老婆不喜欢。”后来怕平台说:“数据不好。”现在旁边又坐下一个模型,礼貌、冷静、永不疲惫,看完几千条广告后告诉你:这个情绪强度不够,那个镜头留存率可能更高,这种叙事结构更容易赢。
它不一定懂人,但它很懂模式。
广告业过去最爱讲“人性洞察”。洞察这东西,听起来像深夜酒吧里忽然点亮的一句话,像一个创意总监拍桌子说“有了”。可一旦机器能把大量广告拆成色彩、节奏、人物、声音、转化率、停留时长,所谓洞察就开始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表格里腌制。
腌久了,味道就统一了。
这才是 AI 改写广告业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不是它会做出很多烂广告,烂广告本来就很多,AI 只是让它们增殖得更有组织纪律。真正麻烦的是,它可能让“有效广告”越来越像。
大家都想赢,模型也会告诉你什么更可能赢。于是品牌越来越像,节奏越来越像,文案越来越像,连“反套路”都越来越像一个套路。最后我们会拥有无数条经过优化的广告,它们点击率不错,转化率也过得去,就是没人记得。
这就像一桌菜,每道都精确控制了盐分、油脂和热量,但吃完只记得自己很健康,没有记得哪一口好吃。

当然,不能把 AI 说成坏人。它对广告业的价值是真实的。一个品牌以前要做几十个市场的素材、本地化文案、社媒切片、A/B 测试,流程长得像一条湿毛巾。现在模型可以把大量重复劳动压缩掉,小团队也能做出过去大公司才有的生产规模。
AI 是好工具。
问题是,人退到哪里。
如果人只负责写 brief、等模型吐方案、再从十个版本里选一个“看起来还行”的,创意人会慢慢变成审核员,还是那种经常加班的审核员。如果人还能决定什么值得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虽然数据不漂亮但有尊严,什么明明很冒险却有机会变成品牌记忆,那创意才还有人的温度。
戛纳以前奖励作品,现在它越来越像在追问一个老问题:
创意到底是什么?
如果创意只是生成内容,AI 已经入场,还带着工牌和咖啡杯。
如果创意是理解人的虚荣、孤独、欲望、羞耻和幽默,再用一个准确到有点冒犯的方式说出来,那人还不能离席。
机器可以让广告变快,变准,变多。
人最好还负责让它别变得太无聊。